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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亡之后的张岱,躲进了浙江山里的破房子,连生火做饭都常常断米,哪里还有当年西湖赏雪、看戏品茶的半分气派。很多人说他写《陶庵梦忆》,是文人闲了写点旧事解闷,其实根本不是,这本书是他揣在怀里的半条命。
他年轻的时候是绍兴城里出了名的会玩。出身几代都是进士的官宦书香家,从小见的是江南最精致的光景:春天跟着众人去西湖看放灯,秋天到虎丘听民间艺人说书,家里藏着数不清的古籍字画,连喝茶都要专门找山中最懂茶的老和尚切磋。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,山水、戏曲、美食、朋友,这些热闹永远不会散。
直到1644年清兵入关,改朝换代的天塌了下来。他不想剃发易服做新朝的官,带着一家老小往山里逃,半辈子攒下来的家产在战乱里丢得精光。从前住的是雕梁画栋的园林,现在住的是漏风的破石头房子;从前顿顿有江南的珍馐美味,现在连野菜粗米都常常接不上顿。身边当年一起游湖的老朋友,死的死、散的散,街上的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,说不一样的规矩,连熟悉的西湖,看着都变了味道。
好几次他想过干脆一死了之,可铺开写了二十多年的明朝史书《石匮书》还没写完,他咬着牙活了下来。可夜里一合眼,年轻时的那些画面就往脑子里钻:湖心亭雪夜里偶遇的两个陌生人,深夜在金山寺唱戏的自在,巷子里手艺人做出来的绝巧雕刻,还有元宵节满城灯火的热闹。这些东西别人不记得了,要是他再不写下来,就真的跟着旧时代一起埋进土里了。
他写这些不是为了炫耀当年自己过得多阔气,是怕那些他亲身经历过的、鲜活的晚明江南,变成后人嘴里模糊的传说。他把这些细碎的小事一笔一笔记下来,不按年月排序,不分什么门类,随手翻开一篇,就像一脚踩回了当年的旧石板路,又见到了那些早就散了的老朋友。
别人说他写的是梦,他自己也承认五十年来总成一梦。可这个梦哪里是普通的梦,是一个明朝遗民,在天翻地覆的大时代里,拼尽全力为自己、也为旧时代留住的一点真实。哪怕自己穷得吃不上饭,只要这些文字还在,那些江南的烟火、山水的风流,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。